动物园的设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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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是怎么来的

不可否认，动物园是有原罪的地方。当我们逛动物园时，看到动物们在牢笼里失去了尊严和自由，很难不批评、责难，甚至抵制动物园。动物园缘何如此设计？须知过去，才能面向未来。所以，绕不开动物园发展史。

收藏时代：上至古埃及、商朝、古罗马，下至大航海时代，帝王贵族为彰显财富和地位，从各地收集奇珍异兽，开设动物园林，供游玩、观赏、狩猎。比如，周文王的灵囿在《诗经》中就有描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国内首家动物园，已有百年之久的北京动物园，前身为万牲园，也不过是为取悦慈禧太后而建。这个时代的动物展览远远无法称之为动物园，仅仅是人类收藏癖的实体化，且仅限于皇权贵族自娱，缺乏动物园的基本特征之一——向公众开放。

展览时代：随着皇权贵族势力消减（尤其在启蒙运动之后），原本宫廷专有的动物园林走向社会化，进入动物展览阶段。世上现存最古老的、位于维也纳的美泉宫动物园便在 1765 年率先向公众开放。这个时代的动物展览面向公众，满足娱乐、猎奇，可称之为动物园的前身。在各地巡回展出的马戏团也是该时代产物之一。

保护时代：到了 19 世纪，出于面向公众提供科学研究和教育目的，动物园开始走向现代化。标志是 1828 年伦敦动物园建园。再后来，动物园的作用更进一步演变为保护濒危物种，以及研究和教育，其次才是为了娱乐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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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展览时代和保护时代的本质区别，也可从它们的英文用法来理解：动物展览的英文单词是 menagerie，意指动物收藏与展示。而我们熟知的 zoo，源于古希腊语 zoon（有生命之物），后演变为 zoology（动物研究）或 zoological（动物学）的缩写。所以，如果你仔细留意国外动物园的名字，会发现它们有的叫 zoo，有的则叫 zoological garden 或 zoological park。

上述三种时代并非严谨的学科分类，只是我按个人理解划分。

你可能会问，既然当今已进入保护时代，为什么国内绝大多数动物园都给人一种陈旧落后，不堪入目的感觉？我有两个见解：

未来已来，只是分布不均。国内一些动物园，还有各省会或地级市的人民公园、中山公园的园内动物园，多兴建于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比如上海动物园、广州动物园就分别有 68 年和 64 年历史。为什么当年会有这种潮流？为了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这样的理念难免导致动物园以游客为中心设计，而非以动物为中心设计。更可惜的是，园内设施停留在了五六十年代，即便七八十年代至近 20 年有所改善，也仍与国际水平有显著差距。一个事实是，大陆地区将近 200 家动物园，仅广州长隆野生动物园一家成为世界动物园和水族馆协会（WAZA）会员。

认知决定上限。这样说不免显得傲慢，事实也许就是如此。国内动物园的一个怪异但典型的特征是追求物种的丰富性和高大上，例如，没有斑马、狮子、长颈鹿、大熊猫，似乎就不算动物园了。而这种认知一半归咎于园方，另一半则归咎于公众教育。

据我所知，国内仅广州长隆野生动物园和南京红山动物园两家才有考拉。尽管长隆经过多年悉心照料已经将考拉们从 6 只繁衍到 60 多只，颇有意义，但值得吐槽的是，长隆仍然提供付费合影项目而让一些考拉轮流「营业」一个半小时。上图非合影项目拍摄。

现代动物园的设计挑战

互联网产品设计是人机交互设计、经济学、心理学等跨学科知识的综合运用，显然，动物园设计更为复杂，兼顾园林设计、动物行为学、建筑设计、环境保护等等。无论聚焦哪方面学科或哪方面细节设计，都是术。术离不开道，即更上层的、指导性的原则，也即标题所言，动物园设计的挑战。

挑战一：从展示到教育和保护的使命转变

如同一个产品有边界，动物园也有能力范围——追求物种广度，必然丧失研究和展示深度。从上述发展史可看到，现代动物园不再简单满足游客观赏需求，而是逐步转向保护、研究动物，提高动物福利，实现物种延续，以及，教育和鼓励游客了解保护动物。此为动物园设计的挑战之一，具体来说：

摈弃追求、攀比动物物种数量，为特定物种作深入且全面的展示。前者只能肤浅介绍（正如大多数动物园做的那样，笼子前面只有可怜的一块介绍牌），后者却可以关联物种繁衍、特性、生态、危机等等整个知识库。

摈弃追求稀缺物种，悦纳本土物种。前者如考拉、北极熊，的确吸引游客，但引进也意味着更高昂的饲养成本。2018 年，新加坡动物园便不再展出北极熊。说到本土物种，试试说出你所在城市的三种野生动物？一个人很难保护远在非洲大草原的斑马狮子，但相对容易保护跟自己共处一个生态环境的身边的动植物。2021 年，南京红山动物园就开放了本土物种保育区，让游客了解身边本土物种的奇妙与珍贵，以及与人们生活的密切联系。

取缔非自然行为表演，以参与式教育活动取而代之。例如，南京红山动物园推出认养人体验日，让认养人在饲养员指导下配营养餐、观摩行为训练展示，甚至体验清洁卫生等。长隆野生动物园则因有人工养殖老虎、考拉等动物，会配备「小小保育员」计划，让小朋友更近距离了解。

挑战二：从展品到大使的关系转变

南京红山动物园出版的《红山动物园是我家》一书最妙在于「家」的说法：动物园里的每只动物不是展品，而是其野外族群派到人类世界的宣传大使。所以，对于游客来说，与其说逛动物园，不如说作客动物们的家。

对于饲养员或动物园其他员工而言，关系也并不局限于饲养与被饲养。书中提到，其猫科馆饲养员刘媛媛形容她和动物们的关系是合作关系：

动物和饲养员只是上班方式不同。我们来帮助它们展示更多的自然行为，它们负责向公众传递它们所代表的的物种的信息。

认同「家」的理念和关系的转变，动物园设计就有 180° 大转变：你会将家设计成一个小铁笼子吗？还是还原其家乡的模样？这就不得不提第三个挑战。

小时候参观佛山动物园的糟糕体验一直让我印象深刻——园内只有一只大象，孤苦伶仃囚于一个小房子。长隆野生动物园的大象数量和场馆环境、面积都令人欣慰。

挑战三：从牢笼到沉浸式的体验转变

传统动物园与现代动物园的一个重要区别是游客体验的升级，但这种升级却并不是以游客为中心出发，而是在提高动物福利的同时，改善游客体验。

展示方式可分为以下四种类型：

牢笼式展示：国内动物园最主要的展示形式，尽管，用玻璃幕墙替换了铁笼，并增加了少量持久的物理丰容设施。

背景式展示：在笼舍中添加背景画或背景景观，对动物福利提升毫无意义的牢笼式升级版。

生态式展示：将动物栖息地生态元素或功能引入展区。

沉浸式展示：「沉浸」强调的是气氛营造和感同身受，将游客关注的重点从动物引申到自然环境，让游客产生「到动物的家里做客」，而不是片面的进入展区。

丰容是一种基于动物行为和自然习性，通过改善其圈养环境和条件来提供必要环境刺激，使动物达到最佳心理和生理健康状态的方法，而非装饰。例如，上图中大石块堆叠而成的丰容设施，更符合擅长攀岩的羚牛的自然习性。

四种类型随着挑战一和挑战二而逐步从第一种升级到第四种。在坐拥三座动物园——长隆野生动物园、长隆飞鸟乐园和广州动物园的广州，就可以明显体验到以上四种。例如鹦鹉，在广州动物园仍以几平方的铁网笼子隔离，在长隆却是自由放飞，毫无阻隔，触手可及（当然不要真的碰人家）。

长隆野生动物园内还有一片展区，长颈鹿、斑马、羚羊、鸵鸟、袋鼠等等动物相当于散养状态，相对自由。

逛动物园只需一个理由

动物园是连接城市人群和自然环境的纽带和桥梁，帮助人们欣赏、好奇、尊重、了解，进而关注、爱护自然。

你可以出于不同理由逛动物园，例如拍摄动物、亲子时光、治愈自己等等，从全局角度说，只需要一个理由——助推动物园发展。

因为，动物园的发展受限于自然资源、技术和游客的变化，绝非园方一己之力就能实现。自然资源和技术都好理解，无需赘述，游客则意味着需要真切行动来支持、鼓励、监督园方，甚至出谋划策。

比如，2020 年南京红山动物园的熊馆新建之后，饲养员发现初来乍到的黑熊都有着不轻的刻板行为（动物为了克服环境压力而无明显目的、简单重复的抗紧迫行为，如摇头晃脑、来回踱步等），但由于忙碌无法保持观察和记录，便出奇招：在熊馆展示窗边挂了一本《行为记录本》，让游客帮忙记录熊的刻板行为，以帮助饲养员评估和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