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燃油车的变革看范式转移

Status

1. 致命组合与权威质疑

1885年，卡尔·本茨在德国曼海姆制造了他的第一辆汽车，次年获得了汽车专利，并在1888 年开始了第一批汽车的生产。

1900年，汽车的发展面临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最终汽车的普及还是发生了。这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实际上是多种致命背景的组合：

彼时的内燃机车还正在与蒸汽车和电力车等其他技术路线的出行方案做竞争；

马匹和马车家喻户晓、值得信赖且深受人们喜爱；

汽油车昂贵、不可靠且危险

美国几乎没有铺平的道路

石油工业处于起步阶段，没有加油站

没有任何真正的制造能力或供应链

交通规则还没有制定出来，也没有人会开车

人们呼吁限制甚至禁止使用这种“致命”的新发明

美国人是一个热爱马的国家…电动汽车在这个国家的广泛使用令人严重怀疑。—— 《Lippincott’s magazine》，1903；不要相信汽车的引进会影响骑马。—— 英国议员Scott-Montague先生，1903；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坐着由野兽拉着的交通工具旅行，为什么有理性的人会认为未来会有不同的情况呢？—— 《Carriage Monthly》, 1904；即使在1912年，汽车也只被认为是对高端马车市场的威胁，高级马拉汽车在贸易中所占的比例相对较小，这样的损失几乎不会危及整个行业。—— 美国运输协会

然而，公众舆论的方向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随着汽车变得越来越显眼和可靠，怀疑变成了迷恋，然后是欲望。相反，原先值得信赖的马车和马匹越来越被认为是过时的和肮脏的。

公众观念的快速变化是变革的强大加速器，尽管原先的从业者们积极抵制，但这一转变还是发生了。结果证明，所有这些障碍都是变量，而不是常量——它们消失得非常快，因为供应、需求和监管的驱动因素不再是对应用的刹车，而是加速器。

原先看似路障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减速带，在今天的新能源车（EV）和交通即服务（TaaS）故事叙述中可以看到类似的反对声音。

2. 悉数汽车爆发的背后

19世纪下半叶，创新层出不穷，关键技术的成本大幅下降。

▌原料成本下降

1867年，Bessemer工艺生产的钢轨成本为每吨170美元，但到1898年，成本已降至每吨15美元。内燃机是在1876年开发的，而美国早期的石油勘探和炼油技术的发展导致了低成本燃料的充足供应。

1884年橡胶的硫化和1887年充气轮胎的发展一起取代了无法承受燃油车重力的铁车轮和木制车轮。所有这些技术创造了一种新的交通形式的可能性，第一辆汽油车于1887年出现在德国，紧随其后的是1893年的美国。

▌生产效率提高

早期的汽油汽车与电动和蒸汽动力汽车竞争，过了十年，汽油汽车的成本和性能才真正达到颠覆性的地步。这个过程的关键是装配线。1890年，一个熟练的屠夫要花8到10个小时在农场屠宰和打扮一头阉牛。芝加哥肉类加工厂只用了35分钟。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创新是移动拆解线，动物在这里被屠宰、屠宰、加工和包装，然后用火车车厢快速有效地运往全国各地。

亨利·福特（Henry Ford）重新思考并将这一模式转变为移动汽车装配线，将制造时间和成本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福特T型车于1908年推出，功率重量比是1885年奥托ICE17的54倍，售价为825美元（约41美元/马力）。

当时，一辆马车和两匹（低端）马的价格约为820美元（约410美元/马力），这意味着T型车的价格/性能是主流交通工具的10倍。汽车在许多其他方面也更胜一筹，包括行驶速度、载货量和一天内行驶的距离。

▌市场需求爆发

需求爆发——1905年开始，汽车销量从不到5%的基数增长到1925年的95%以上，发生了质的变化，其市场渗透率从1910年的11%上升到了1920年的81%，与今天智能手机快速发展的时间高度吻合，但这种增长不仅仅是替代了原先的四轮马车——汽车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运输市场，对当时来说前所未有。

汽车性能的不断提高和价格的迅速下跌是促使人们采用这款车的主要因素。这是由资本和创造力的不断增加的投资推动的，然后，随着需求的增加，规模经济压低了生产成本（下图蓝线和红线分别为美国与境外乘用车登记数量）。

▌产业投资涌入

汽车金融等商业模式的创新使汽车更容易购买，并将市场扩大到热切拥抱汽车的中产阶级——到1926年，仅在汽车推出7年后，2/3的汽车是通过信贷购买的。在一个良性循环中，市场规模的扩大会吸引更多的投资、人才和竞争对手，从而带来更多的创新，进一步降低成本，让更多人买得起汽车，从而增加销量（PS：此时距离华尔街崩盘还有3年）。

随着需求的增长，市场以可预测的方式做出了反应和调整——企业家、供应商，甚至是政府都急于利用新机会和投资资金。基础设施是建立在这些新产业——道路建设、石油工业和加油站上，加油站的数量在1920年是1.5万座，到1930年达到12.4万座。

为什么社会各届在那个时候纷纷涌入汽车与关联产业？回溯19世纪，欧洲资本对美国铁路的成功投资，被社会广泛视为一种重大发明、时代技术和社会进步的象征，同时也是巨大的致富机会。同样的，内燃机车的发明也将如此，不仅得益于背后福特流水线式生产力与效率革命，同时也改变了运输行业以及大众的需求观念。下图为1900年代初蒸汽机牵引木材：

汽车的诞生实际上建立了一种机制，其自身基础设施之上建立了一套演化逻辑和正循环：内燃机的发明，进一步驱动了土木工程（挖掘机、装载机、推土机、平地机和铲运机）、道路工程（铣床、铺路机和压土机）以及起重机械（塔式起重机和拖拉机起重机）的发展，产生协同影响。

政策创新也沿着s曲线进行。1919年2月，汽油税在美国俄勒冈州首次引入，6年后美国91%的州都采用了汽油税，10年后美国的每个州都对天然气征税。

美国的汽车总产量一度盘踞世界首位。在1929年美国大萧条发生前，全世界3200万汽车有90%以上生产自美国，平均每4.87个美国人拥有一辆汽车。

1945年以后，美国生产了世界汽车大约75%的产量，直到1980年后第一的宝座被日本超越，2012年后中国生产了1930万辆车，超过美国1030万辆和日本的990万辆。

▌深陷产能地狱

回到1920年代，美国汽车公司预计他们每年将销售600万辆车，但是直到1955年才实现，关键原因是1922年～1925年，美国乘用车制造商从175家锐减到80家。

彼时汽车制造商数量下降，最大的原因是自1914年福特汽车引入T型车的流水线生产工艺后，将原先底盘生产的劳动力投入时间从12.5小时下降到1.5小时，1913年～1923年汽车价格下降了60%（左图为1920s燃油车成本下降趋势，右图2020s为新能源车成本下降趋势）。

一方面，面对汽车价格的骤降和日益上升的市场需求，另一方面，那些没有采用福特流水线生产的制造商面对价格与成本倒挂，且产能跟不上，最后入不敷出只能破产。

3. 意想不到的社会影响

▌产业协同发展

如同21世纪前20年所发生的智能手机变革浪潮一样，20世纪汽车的诞生对当时的经济产生了重大影响，这不仅仅是一对一的技术替代，而是一个从根本上不同的运输系统，它开启了非凡的可能性，其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几乎是不可估量的（下方左图为20世纪交通工具变化，右图为燃油车带动石油消耗急剧上升）。

在那时起，美国经济开始建立在汽车及其附属产业及其对更广泛社会的影响之上，1910年～1920年，每7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从事与汽车工业有关的工作，这期间：

车库工人的数量增长了600%；

汽车保险和金融等全新行业相继出现；

汽车进入购物中心并开始改变零售业的结构；

钢铁、石油和橡胶取代了铁、动物饲料和木材；

在这短短10年，汽车行业从一个非主流地带一跃成为钢铁的主要消费者，需求飞涨从1910年的7万吨到100万吨，而钢铁行业的投资进一步降低了原料成本，带来了创新的不锈钢，并为外科植入、食品、饮料设备以及建筑等其它领域的应用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汽车行业的高速发展👉汽车行业员工收入的提高👉美国中产阶级群体的扩大。1914 年，福特公司将其员工的工资提高了一倍，引起行业内外的关注。1916年，福特利润翻一番。

福特花费了不到7年的时间就占据了美国50%的汽车市场，其中对人才的吸引和发展举措被证明是神来之笔。亨利福特（Henry Ford）后来表示：“每天8小时支付 5 美元工资，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的削减成本的举措之一“。很快，全国的汽车行业都开始模仿福特。

▌破坏传统体系

这种增长的反面，这是对现有价值体系的破坏，马车行业几乎完全消失：

1890年，美国有1.3万家马车制造商，1920年，只剩下寥寥几家还在经营；

1910年～1920年，美国养马场的人手数量减少了70%；

1915年，22%的美国耕地（约9300万英亩）和8000万英亩牧场被用于饲养马和骡子，到1960 年，只剩下500万英亩土地，所有其他土地被腾出挪作他用⸺主要用于牛肉和奶牛；

▌消费文化演进

汽车的影响不仅限于经济，它的面世导致了建筑环境的巨大变化，房屋、城镇和城市都围绕这种全新的交通方式进行了重新设计。

消费场景：汽车改变了人们生活和工作的半径范围，也改变了建造学校、商店、医院和工厂时的选址。人们第一次纷纷从城镇搬到郊区，搭乘汽车通勤。与此同时，城市中开始出现免下车餐厅、电影院、购物中心和仓储式大卖场。

社交方式：汽车开始在社会文化中发挥重要作用，帮助推动了「性」革命的第一阶段⸺年轻人找到了摆脱父母控制的新方法，同时，汽车还给所有年龄段的人更多的独立性和机会。事实上，驾驶考试成了青少年的成年礼，成为他们从童年过渡到成年的新标志。

随着“公路旅行”和“空旷道路”成为全国性的词汇，得到全新出行手段的美国人开始通过汽车旅游走遍整个国家。汽车露营成为一项流行活动。国家公园和汽车两个相对较新的概念彼此相辅相成，促进彼此增长、流行，并扎根到了美国人的想象中（下图1920s与2020s的汽车露营）

▌国际地位提升

美国的汽车公司甚至为20世纪美国的军事统治地位做出了巨大贡献。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福特在国内42家汽车工厂为其他盟国生产战争物资和军事装备。

随着美国作为全球超级大国崛起，汽车还帮助改变了国际关系，因为美国在石油和汽车行业的主导地位为崛起提供了支持和强化。

这个新出现的运输行业带来的生产率优势蔓延到所有行业，巩固了美国在其他市场的领先地位，并推动了整个 20 世纪的移民和投资水平，进一步加速了美国的增长和创新。

▌加速社会运行

上文提到19世纪铁路是一项重大发明，于此同时卡车（Truck）实际上已经早于内燃机车在那时出现，但最初卡车的市场应用并非现代社会中用来运输的，而是一个巨大的移动广告牌。下图为1897年的卡车Brillion Iron Works：

1914年，美国大约有是10万辆卡车在路上行驶；

1960年，美国有800万人以开车运输行业为生（包括卡车司机以外的从业者）；

1970年，美国有超过1800万辆卡车在运营；

推动卡车成为现代社会最主要的运输工具之一的因素很多，不限于：

大萧条时期，美国新政斥资道路建设以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柏油道面替代沥青路面，减少道路对轮胎的损害以及货物承重；

加油网点的增多，为中长途货物运输能源补给提供可能；

橡胶轮胎的发明，改善了轮胎（原先为实心橡胶和铁质）的应用价值；

冷战时期反文化运动推动，卡车司机形象从邋遢变为自由和独立象征；

驾驶体验大幅改善，卡车的经济收益保障蓝领工作，催生新中产阶级；

根据Statista数据，2021年美国汽车行业年销量达1550万辆，其中包括330万辆汽车、1159万辆轻型卡车以及45万辆重型卡车。

根据美国货运协会统计，2021年卡车运输承担了118.4亿吨货物运输，与铁路运输相比，卡车运输承担了美国国内货运的72.5%、美国&加拿大货运的67.7%以及美国&墨西哥货运的83.1%。

4. 下一个十年交通革命

汽车影响了社会的各个方面，在此过程中，其从一种“锦上添花”的商品变成了一种生活必需品——人们要充分享受生活，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社交角度而言，都需要使用这种“全新”的交通方式。

随着经济、文化、建筑环境和治理结构与汽车行业共同发展，汽车行业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封闭，从汽车行业早期爆炸性发展之后，在过去的100年里，汽车行业价值链、商业模式和市场结构基本上没有改变。

2030 年，在自动驾驶汽车获得监管部门批准的10年内，预计将有95%的美国用户里程由自动驾驶电动汽车提供服务，而非来源于个人拥有的私家车，这被称之为“运输-即服务”（TaaS）。

TaaS将对运输和石油行业产生巨大影响，摧毁其价值链的整个部分，导致石油需求和价格暴跌，并摧毁数万亿美元的投资者价值——但也创造了数万亿美元的新商机，消费者剩余和GDP增长。

TaaS将迅速取代私家车，并随之取代内燃机车。电动汽车(卡车、货车、公共汽车和小汽车) 可以行驶 50 万英里（很快将达到 100 万英里），而内燃机汽车的行驶里程约为14万英里。

TaaS转型将带来新的行业指标。能够在这些关键性指标上集中投入财力物力的公司成功可能性更高，而那些忽视新指标的公司将面临生存风险。

从TaaS 采用之日开始，行驶里程数将成为重点衡量单位，四大关键变量指标分别为：

客运里程

行驶里程

每英里成本（美元）

每英里收入（美元）

根据RethinkX在2017年的预测，客运里程会增加50%，从2015年的4万亿增长到2030年的6万亿。然而，所产生的收入将大幅缩水，从2015年的1.48万亿美元下降到2030年的3930亿美元，降幅超过70%。

整体汽车数量将下降80%以上，从2020年的2.47亿辆减少到2030年的4400万辆。汽车总库存缩小的主要原因是车辆资产的利用率上升。在2030 年，通过TaaS平台，美国仅需2600万车辆就能实现5.7万亿英里的客运里程，剩下5%的客运里程由尚未更新换代的1800万车辆承担。

2030年，由于大量消费者用脚投票TaaS服务，将有9700万辆内燃机汽车闲置，成为过剩库存；另一方面，由于二手燃油车辆供应大幅增加+原有需求消失，这些车辆最终可能难以找到愿意接手的买家（PS：燃油车是否会成为马术运动这样的中产活动呢？）。

关于汽车整体数量下滑的论点，也许可以从共享单车的案例中找到参考，2016年～2020年国内共享出行的用户规模达到5.9亿，但同时国内自行车年销售量却同期萎缩，且产量用于出口的比例从2017年的63.87%提升到2019年的80.78%（下方左图为共享出行用户数量变化，右图为同期自行车产量与销量变化）。

需要注意的是，自行车并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运动与生活方式的价值存在，以及传统自行车市场的压缩除了共享出行的影响，也包括来自电动自行车的压力，这一点如同新能源车替代燃油车市场，以及自动驾驶车辆代表的共享经济对于中长途出行工具购买需求的影响。因此，燃油车或许依然会以一种文化需求的形式而存在。

在TaaS模式中，每一辆车的行驶里程要比当前多10倍，因此车辆也会相对更快地结束生命周期。在TaaS模式中的车辆更换周期也更短（按年计算），虽然按里程计算，它们的车辆寿命实际更长些。

和操作系统一样，TaaS平台有望从网络效应中受益，即一个平台的用户越多，它就越能吸引更多的用户加入。一旦某个TaaS平台达到临界规模时，它将在所处的市场中占有领导地位。

操作系统和TaaS平台的主要区别是，后者的网络效应主要在本土或区域市场见效，美国市场的霸主并不一定也会在中国、印度等市场占据同样的主导地位，中国市场上演的优步和滴滴之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未来，TaaS平台极有可能成为新交通品牌，道路客运价值链从而变得商品化，导致制造商品牌价值受到侵蚀。类似案例可参考大多数网络和社交媒体情境中的消费者体验。大多数用户与Facebook、谷歌、亚马逊建立关系，而非那些为数据中心提供服务的计算机或网络公司。

成功的TaaS平台将带来关键的数据生产潜力，有助于推出新产品，进一步增强服务。公司车队的行驶里程数越多，产生数据的价值也就越大。

这意味着各领域的需求方们不得不转向电动车，因为电动车的每英里成本将降低到内燃机车型运输成本的1/3（很快将达到1/6)。出于经济原因，像亚马逊和联邦快递这样的公司将别无选择，只能快速应用电动卡车和货车以取代原先的车队。

随着人工驾驶被取代，拥堵将会缓解，整合其他电动交通工具（踏板车、无人机和自行车）的可能性将会出现。

总的来说，未来将会出现比当前交通系统便宜10倍且效率高得多的交通系统。随着拥堵区域的交通速度提高，这个新系统将创造和改变我们生活和工作地点的可能性，改变城镇的布局。它的影响将波及火车、物流、航空、石油等行业以及气候变化和地缘政治。

就像百年前的内燃机车一样，新的交通方式将重组文化、娱乐和商业，例如电影《头号玩家》描绘主人公“帕西法尔”在轻卡中使用VR设备的画面。

到2030年，美国人每年在汽车上度过的时间将增加到约1400亿小时。TaaS转型让人们不必浪费时间去驾车，而可以把空余时间用到别的活动上: 工作、学习、休闲和睡眠。这有利于提高生产力，推动GDP增长。

从TaaS供应商的角度来看，它们可以提供更多附加服务，比如：

娱乐（电影和虚拟现实)；

工作服务（车上工作）；

食品饮料供应（星巴克车上咖啡）

经销商模式：

按平台上的销售额百分比（如亚马逊和苹果商店）收费；
车载娱乐的广告收入（类似于 Facebook与谷歌的AdWords模式）；

其他商业创新模式；

🌼推荐

[1] 《Rethinking Humanity》, James Arbib & Tony Seba；

[2] 货运和运输的历史

[3] 2021年卡车驾驶行业统计

[4] 汽车行业（维基百科）

[5] 20世纪汽车的生产、贸易和传播